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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谢贵妃的目光这才渐渐上移,从他朴拙的绑腿、凋敝的灰袍一直看到他的脸,棱角分明而微露沧桑的脸,然后是他的眼睛,亮而剔透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。
&esp;&esp;“你杀了小陌。”谢贵妃道。
&esp;&esp;“嗯。”
&esp;&esp;谢贵妃又安静了很久。在谢随来之前,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与他说。譬如现在皇帝即将发现她害了云淑妃了,局势危殆,他若是有一星半点还为着延陵谢氏着想,便应该与她合作……又譬如睿王在外相逼,皇帝的御座危如累卵,我们若想临阵倒戈,倒也未为不可……
&esp;&esp;但现在见到他了,她却觉得那些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&esp;&esp;他好像已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了。与他说,他也许能听懂,但他却不会做选择。
&esp;&esp;他的选择,不在她给的选项之中。
&esp;&esp;谢贵妃叹了口气。
&esp;&esp;“江湖,有那么好吗?”她漫漫然地道,“我也真想见识一下。”
&esp;&esp;谢随的眼神动了一动,好像是对她有些怜悯似地望过来。
&esp;&esp;“我算了一辈子,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算得了什么。云淑妃死了,可他仍然不喜欢我。其他女人都没有儿子了,可我也一样没有儿子。”谢贵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幽幽然,“你走了,可一切却并没有变好,反而越来越坏,直到坏得不可收拾……”
&esp;&esp;“十五年前的事,姐姐也有份吗?”谢随平静地道。
&esp;&esp;谢贵妃笑了,很坦然地道:“其实是小陌来找我帮忙的,那个要入宫的采女是我找来的,她的名册也是我给小陌的。小陌他喜欢沈秋帘,又想要侯位,本来是想嫁祸给你,谁知道那杀人犯太蠢而暴露了,原以为没希望了,你却又自己走了……”
&esp;&esp;她抬起头,看向丛丛青翠花树的荫里那个挺拔的人影,“你当年为什么要走呢,谢随?”
&esp;&esp;谢随沉默了很久。
&esp;&esp;“你一定觉得,告诉我,我也不懂。”谢贵妃的话音渐渐地冷却,直到没有了一丝温度,“我确实不懂,我若是像你一样,早就死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了!”
&esp;&esp;谢随却道:“你这些年来,独自在宫中,一定有许多辛苦。”
&esp;&esp;谢贵妃顿住。
&esp;&esp;她那柔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将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。
&esp;&esp;藏起情绪——这也许是她在宫中几十年,学得最好的一件事。
&esp;&esp;可是她的眸光却仍然在发颤,仿佛即将燃尽的灯,看不到希望却仍不得不静默地发亮。
&esp;&esp;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口,又停一停,好像在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措辞,“你还是快走吧,这里不太平……”
&esp;&esp;“——娘娘,娘娘!”方才那个宫婢突然慌张地跑了进来,“有圣旨!”
&esp;&esp;谢贵妃忽然坐直了身。
&esp;&esp;就在这一瞬之间,她的表情已变了。她转过净白的一张脸,冷冷地道:“不过是一道圣旨,慌什么,平白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&esp;&esp;那宫婢咬了咬牙,一跺脚,又转身跑了。之后便是一叠声的尖细嗓子叫着“圣旨到——”一个装模作样的大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走进了这一方水榭。
&esp;&esp;谢随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出一条道,而他们看也没看谢随一眼。
&esp;&esp;那大太监将手中的黄纸抖了抖,尖声唱旨:“皇贵妃谢氏,残杀淑妃云氏,罪甚明白,赐死——”
&esp;&esp;谢贵妃突然笑了。
&esp;&esp;这道圣旨太过潦草,甚至全然无视宫里规矩,也难怪她会笑。
&esp;&esp;她想象着皇帝现在的神情。他是不是快要气疯了?她瞒着他从红崖山找出云淑妃,害死她,还给她用了毁容的□□,这一件事,唯有这一件事,是这许多年来令她最为快活的一件事,几乎让她做梦都要笑醒。
&esp;&esp;就为这一件事去死,她甚至也不觉得可惜。
&esp;&esp;她将发髻上的簪珥一一除去,缓慢地叩下了头,“妾领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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