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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封信自是张莒的回函，范垣正拿了裁纸刀要打开，又一侍从来到：&ldo;四爷，时候到了。该进宫去了。&rdo;范垣既是内阁首辅，且又担着少傅一职，今日早上是要进宫教小皇帝读书的。当即掏出西洋怀表看了一眼，果然眼见巳时将到。原本准备的时间充裕，只是先前在院子里给琉璃拦了一拦，一时竟忘了此事。小皇帝年纪虽小，脾气古怪，很不好对付。范垣常以身作则，好让他跟着依样学样，尤其注重&ldo;准时&rdo;，所以身上常带着西洋表看时辰。如果这次误了，小皇帝指不定又闹出什么来。范垣看一眼这信笺，心知宫内是是非之处，倒是不可把跟外官的私信带进去。何况范垣料定也没什么别的急事，回头再看也罢，当即将抽屉打开，把回函放在里头，即刻起身更衣。不多时整理妥当，换了朝服，乘轿往皇宫而来。过午门进了东华门，才到了文渊阁，还没进门，就有一名太监急匆匆地跑了来，见了范垣，便忙行礼道：&ldo;阁老。&rdo;范垣回头，他自然认得这来的小太监，是跟随小皇帝朱儆的内侍赵添，这会儿他来，料想没别的事。范垣在台阶上站住脚：&ldo;是皇上怎么了？&rdo;赵添苦笑道：&ldo;皇上说他肚子疼，今日就不、不来读书了。&rdo;范垣神色不变，仍是那样淡淡漠漠的：&ldo;皇上现在在哪？&rdo;赵添道：&ldo;在启福宫。&rdo;范垣缓步下台阶，转身往启福宫的方向而去。约莫走了两刻钟，宫墙内传出一阵犬吠之声，同时有个青嫩的声音喝道：&ldo;范垣，你站住！你这狗东西……&rdo;范垣一怔，跟在身后的赵添脸色发青，顿时紧走几步拼力叫道：&ldo;首辅大人到！&rdo;惩罚虽然赵太监已经尽力阻拦，里头那一声仍是清晰地传到了范垣耳中。最重要的是，范垣听出了这个声音，正是小皇帝朱儆。范垣进启福宫的时候，里头朱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，只有众太监宫女呆若木鸡，两个太监正在焦头烂额地追赶那满地上乱窜的小狗儿。赵添在外叫了声后，不敢进门，眼睁睁看范垣走进去，他一溜烟地抽身跑了。殿内的奴婢们见了范垣来到，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一声，都知道小皇帝今日又惹了祸了，只盼首辅大人不至于迁怒太广。那狗子偏偏不知生死，奔跑了一圈儿后，大概是嗅到了范垣身上气息新奇，所以汪汪地叫着向他而来。惊的那两个追狗太监一身冷汗，不敢上前，只顺势向着范垣躬身行礼。范垣不理脚边那汪汪乱叫的小东西，淡淡问：&ldo;陛下呢？&rdo;太监们道：&ldo;陛下、陛下身上不适……在殿内休息。&rdo;&ldo;请了太医了吗？&rdo;&ldo;还、还没有。&rdo;范垣道：&ldo;既然陛下身上不适，你们却不去请太医反在这里喧哗，该当何罪？&rdo;大家都慌了神，一个个噤若寒蝉，纷纷跪倒在地祈求饶命。范垣又道：&ldo;这只狗是从哪里来的？&rdo;大家不敢回答，范垣道：&ldo;怎么，没有人承认？&rdo;其中有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道：&ldo;回、回首辅大人，是……是奴婢找来的，只因看着陛下……陛下闷闷不乐、所以想逗陛下开心儿。&rdo;&ldo;是吗？你倒是好心好意，&rdo;范垣冷漠地瞟了那小太监一眼，&ldo;现在就懂得投其所好，教导陛下玩物丧志了，我这个太傅都不及你，对不对。&rdo;那小太监脸色煞白，已经答不出一个字。范垣迈步要往殿内去，那只小狗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冲上来，一口拽住了范垣的朝服一摆。地上的太监跟宫女们见状，一个个窒了息。范垣回头看一眼这不知死活的小东西，道：&ldo;以后，我不想看到这种东西出现在陛下面前。&rdo;先前负责追狗的那两个太监忙不迭冲过来，将小狗一把抱了去，瑟瑟发抖。正在此时，小皇帝朱儆从里头跑了出来，大声叫道：&ldo;你要把这只狗怎么样？&rdo;范垣先是不慌不忙地向着朱儆行了个礼：&ldo;陛下以为臣要把它如何。&rdo;朱儆不由分说道：&ldo;朕不知道，但是朕要这只狗，不许任何人带走。&rdo;说着跑过来，从那太监手中一把将狗抢了过去抱在怀里。范垣默默地望着朱儆：&ldo;陛下，你可知道皇帝说话，金口玉言，并无更改的？&rdo;&ldo;朕当然知道，所以不许你违抗！&rdo;&ldo;那先前陛下叫这只狗什么？&rdo;&ldo;我……&rdo;小皇帝透出心虚的表情，想厚颜否认，又有些不好意思，&ldo;我、我叫他圆儿，怎么了？&rdo;片刻，范垣缓缓说道：&ldo;陛下所说的话，金口玉言，一言九鼎，这里许多人也都听得清楚。难道敢做不敢认吗？&rdo;朱儆脸更加红了：&ldo;我、我……&rdo;范垣不等他解释，便肃然冷道：&ldo;身为一国之君，竟公然呼走狗以朝臣之名，这般视朝臣如走狗的行径，不仅是羞辱了臣，在百官们听来，会是什么反应，百官可也都成了走狗了？常此以往，还有什么国体可言？&rdo;&ldo;我，我……我只是口误，&rdo;小皇帝恼羞成怒，跺跺脚道，&ldo;我本来叫的是圆儿，当初母后养过的一只就叫做……&rdo;朱儆眼圈红了红，提到了自己的生身母亲，他突然没有了再狡辩的心思。范垣凝视着他：&ldo;陛下怎么不说了。&rdo;朱儆紧紧地抱着小狗，扭开头去。范垣道：&ldo;今日，只不过是想让陛下长一个教训，要知道祸从口出，陛下既然知道自己是金口玉言，以后就更加要谨言慎行，不然的话，今日因为陛下的莽撞口误而死的，就不仅仅是一只狗，还会有许多人，会因为陛下的大意而枉送了性命。&rdo;&ldo;你要杀了圆儿？&rdo;朱儆骇然尖叫起来，&ldo;我不许！朕不准你！&rdo;范垣道：&ldo;我是辅政大臣，也是陛下的老师，陛下有错，就要改正，犯了错，就要受罚。天子也不例外，不对，正是因为天子，还要比寻常人更严苛些。&rdo;&ldo;你……&rdo;因为震惊，也因为骇怒，朱儆的小脸涨得通红，&ldo;你不用说这些大道理，不用以身份压人，你不过是从来没把朕放在眼里，只是变着法要欺负我！&rdo;&ldo;忠言逆耳利于行，良药苦口利于病。&rdo;&ldo;我不听！你不用假惺惺的！&rdo;范垣果然不再说别的，只道：&ldo;来人，把这狗儿拿走。&rdo;&ldo;范垣！你要杀了它，就把朕一起杀了！&rdo;朱儆抱着狗死活不放手，带着哭腔厉声大叫。本来要上前的太监们挓挲着手，不敢去碰小皇帝，一个个面露畏惧跟不忍之色，独独范垣不为所动：&ldo;都愣着干什么！&rdo;&ldo;母后！&rdo;朱儆见他仍旧冷冰冰地，他毕竟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子，好不容易得了可爱的玩伴，如何忍心它丧命，无助之下，便放声大哭起来，&ldo;母后，有人欺负我！&rdo;&ldo;还不住口！&rdo;突然范垣怒喝道：&ldo;你是皇上，怎么能像是妇人一样放声大哭！&rdo;朱儆被他吓得怔住，一时忘了哭泣，范垣上前一步，眼中透出怒色，他沉声道：&ldo;如果不是、不是太后遗命让我好生辅佐……&rdo;喉头动了动，范垣在隐忍。就在这时，首领太监陈冲颠颠地自门口跑了进来，赵舔则跟在后头，原来先前他见势不妙，就偷偷跑去搬救兵了。陈冲见状忙赔着笑上前道：&ldo;好好的，这是怎么了？&rdo;朱儆见了老太监，像是见了亲人，转头带着泪大叫道：&ldo;陈公公！&rdo;范垣仍是面不改色，只是略把方才流露的三分怒火收敛起来罢了。陈冲分别向着两人行了礼，又哄又劝，让小皇帝把狗儿交了出来，悄悄许诺他不会杀，又喝命人带皇帝进去洗脸更衣。心腹领了朱儆去后，陈冲陪笑对范垣道：&ldo;首辅大人怎么竟也动了怒呢，陛下还小，自然是有些不懂事的。&rdo;范垣道：&ldo;正是因为不懂事，所以在教他懂事。&rdo;陈冲道：&ldo;对于小孩子，当然要用点儿法子才好。&rdo;&ldo;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，&rdo;范垣冷冷道，&ldo;他是皇帝。&rdo;陈冲哑然，过了片刻，终于小声地委婉劝道：&ldo;好歹……看在皇太后的面上。她在天之灵，怕也是不忍心看皇上哭的这样伤心的。&rdo;这次，范垣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是又过了半晌，范垣才漠漠然地说道：&ldo;真的有什么在天之灵么？&rdo;&ldo;这当然是有的。&rdo;&ldo;如果有，就让她来找我！我等着。&rdo;最后，范垣冷冷地扔下这句，拂袖进殿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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